陈明咬着牙将4万只鸡苗作了填埋处理。
陈明是河南濮阳某家养鸡场的管理者,1月17日,他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一段视频,里面是一群刚孵化出来的小鸡,他显得颇为自豪,称“市场行情再好也不过如此!”然而仅仅过了九天,局面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由于公共卫生事件的影响,小鸡的购买量锐减,他社交平台上的照片,展示的是仓库中积压的大量未孵化禽蛋,“谁需要这些未成形的生命,愿意出价就处理!”
疫情冲击波及范围很广。不仅陈明受到影响,新鲜草莓和瓜果被当作饲料喂猪,应季蔬菜长在田里无人问津,鸡鸭因缺乏食物被养殖场主处理掉,这类情况最近屡见不鲜。据新京报深入探访得知,除了湖北这个疫情重灾区,山东、河南、云南、江西、四川等省份的生鲜农产品也遭遇了显著困境。
二月份十二号,国家层面的疫情防控协作小组公布文件,强调要落实城市负责人对“菜篮子”的管理职责,确保农产品生产与供应稳定。业内资深人士指出,当前基层单位设置障碍、阻断交通等简单粗暴的做法,以及缺乏灵活性的工作方式是主要问题,提议基层工作者提升对疫情的了解程度,采取合理措施控制传播,以便为新鲜农产品的制造和配送创造条件。

鸡蛋积压在仓库内。1月26日,陈明发朋友圈称
“给钱就卖”。网络截图
肉禽难进宰杀厂
鸡苗无销路就地被填埋
到二月份,山东兰陵县老陈家的花腰公鸡已经九十天大了。这种鸡特别适合制作烧鸡,通常在年前的时段以及过年后都是销售高峰期,因为那时聚会和宴席比较多。老陈年前卖出了六千只鸡,年后还剩余两千多只。
但是许多餐馆停业了,村里办喜事和丧事的仪式也临时取消了,鸡的销路顿时中断了。眼看着就要积压在手里,老陈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售卖信息,原本每只卖三十元,现在亏本只要十五元。“购买数量多的可以买十来只,数量少的就买三四个,价格便宜啊,都是自家食用。”不到五天,老陈家的鸡几乎都卖完了。老陈感到庆幸,与大规模养鸡的人相比,他因为养殖数量不多,亏损也相对较少。
山东聊城是“817肉鸡”的起源地之一,当地饲养鸡群的农户处境十分艰难。
布先生和夫人受托照看养鸡场的一万八千只“817肉鸡”。养鸡场承担所有开支,他们负责从雏鸡饲养到出售的全过程,每只收取一元服务费。按计划,这些肉鸡本应在三十八天时出栏,但目前已饲养超过五十天,体重增长到三斤。鸡舍的栖架是特别制作的,一旦肉鸡体重达到一斤六两就会被出售,因为体重过重的鸡会使栖架承重过大而容易损坏。二月初十三日,布先生接到养鸡场送来的三天份饲料,共计十五包。正常情况下,这批鸡每天都要消耗25袋饲料。
资金周转困难,无法购买足够饲料,鸡养得太大反而会造成额外亏损,因此只能控制喂食量,只求它们能存活下来就行,这是养殖公司负责人朱女士的说法,她家与三十多家农户签订了代养协议,共同饲养了五十多万只“817肉鸡”。
当地市场通常在年初六重新开放,公司春节后首批待售的鸡也预计在那个时间点进入市场,然后销售给本地的屠宰企业。不过由于疫情的影响,屠宰企业直到最近才恢复运营。2月13日,朱女士向新京报记者表示,当地四个屠宰企业已经全面复工,但到岗的员工数量非常有限,导致屠宰量大约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这对高度依赖屠宰企业的销售公司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日常运作,每日资金周转达十几万元。新春过后,仅饲料采购一项便耗费了两百多万,但几乎没有收到相应的收入。朱女士表示,当地从事养殖行业的人很多,大多都面临相同困境。部分养殖者难以承受压力,将肉鸡售价降低到每斤六角钱。
聊城某家种禽业的曹万明负责人也表明,当地有养鸡的人家在降价卖肉鸡,最便宜的一斤能卖到六毛钱。他因为觉得市场行情不好,在年前把存货全都卖光了,之后就没有再购买种蛋去孵化,“以前鸡苗的价格是一块钱一只,现在只要五分钱。”
在河南濮阳邻近地区,存在不少培育“817鸡苗”的饲养者,他们多数时候向聊城供货。
陈明的良禽禽业公司拥有四十台孵化设备,每二十一日可以培育出大约三百万只幼鸡。春节前他购入了壹佰万枚受精蛋,最早在正月初四便有幼雏破壳。由于缺乏买家,首批孵化出的四万只幼鸡被迫销毁。为减少损失,陈明将未孵化的蛋保留下来,计划当作商品蛋出售。
毛蛋主要供应南方地区,许多市镇乡村都禁止运输,抵达目的地后还需申请新的通行许可,车辆无法通行,货物也难以流转。陈明表示,由于这些限制,当地毛蛋的收购价格被压低到每枚一至两分钱,目前公司仓库中仍有大量毛蛋积压。
每枚种蛋售价大约七角钱,陈明仔细盘算后得知,仅仅十几天时间,他就损失了六十多万。“我真心期盼,在疫情背景下政府能否给予我们一些扶持措施,比如那些交通要道,能不能发放一张统一的通行凭证,允许我们的鸡苗和种蛋顺利通行。”陈明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金溪县果农倒掉的蜜桔。 受访者供图
草莓无人收
蔬菜被铲掉埋地里
南通是江、浙、沪地区冬季青菜的供应大户。
黄强来自江西,在南通通州区西亭镇租赁了20亩土地,用于种植温室里的蔬菜。夏季青蔬产地分布广泛,黄强表示,温室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每年冬春季的两批蔬菜。年前和年后的两个月是蔬菜销售的黄金时期。现在他有20个温室,但至今还没有卖出去过任何一个温室的蔬菜。
冬天时候温度很低,各种绿叶蔬菜一般需要差不多两个半月才能够面市了。黄强仔细计算了时间,在去年的十一月十五号就把菜苗给种下了,原本准备在正月初四就开始售卖。往常情况下都是菜贩开着车来这边收菜,然后再把它们分发到各个大型菜市场去卖。不过因为道路封闭和车辆限行政策的实施,过完年黄强几乎没碰到过什么菜贩子来收菜,“市场行情好的时候菜能够卖到两块钱一斤,现在就算只给我五毛钱一斤我都愿意卖出去,可就是没有人来收我的菜。”
黄强还把农产品卖不出去的情况发布到网络平台,不少有心的网民联系了他,但帮助作用不大。采摘方面也存在困难,邻近的村落也招不到劳动力,最终只能借助机械将作物损毁在田地里。黄强计划,先腾出部分耕地改种其他作物,等待收获时节,希望疫情能够有所缓解。
南通市通州区东兴镇的胡先生,遭遇销售困境,他耕种的三十亩大棚蔬菜,其中一半已经被处理掉了。
河南周口沈丘县的崔元,因为疫情原因无法处理自家草莓,很多都坏在了地里。他一共管理着三处草莓园,总面积达到150亩。过去,他的草莓主要靠人工摘取、集中销售和直接售卖来卖掉,基本上能在本地市场卖光。但今年,由于没有人来摘草莓,他的主要销售渠道就断了。
草莓的保存时间通常为三到五天,崔元指出,即便有绿色通道,草莓也不似其他蔬菜那样容易运输。他看到其他地方有配套的容器和物流,却只能着急,因为他说现在工人还没有复工,缺少采摘和配送人员。年前卖掉了将近四分之一,剩下的几乎都烂在了地里,损失大约六十万。他希望能在四月份前后下一批草莓上市,或许这样能够周转一下资金。
郑蓉同样感到十分焦急,她居住在江西南丰旁边的金溪县,这个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植桔子树,并且以此为业。一般情况下,这些蜜桔会运往河南、河北、山东等省份销售,“一车一车地被运走。”依据往年的市场情况,郑蓉家的四万斤蜜桔本应迅速售罄,然而今年却无人前来购买。
2月11日,郑蓉的哥哥在微博上发出请求,说江西农民种的桔子快要坏了,因为施肥打药已经花费了很多钱,一年的收入眼看就要损失,他认为把桔子捐给武汉人民也比烂在自家地里强。在一条关于爱心帮助农民的信息下面,郑蓉的哥哥留言求助,很快收到了两百多条回应,里面有很多表示想买桔子的人,询问如何购买,还有直接留下联系方式说要直接下单的。不过,桔子的运输又成了一个大难题。
郑蓉表示,村里的道路已被封锁,网上的店铺已经开设完毕,目前面临的困境是物流不畅,无法领取网购的包装箱,而且他们的车辆也无法抵达快递收发站。早在2月4日,郑蓉所在的乡政府就宣布,对全乡的9个村庄实施了局部的管控措施。在多次尝试后未果,郑蓉打算向当地政府部门反映情况,但村干部建议不要随意外出,理由是距离他们四五公里的区域发现了确诊患者。
新京报的记者联系了当地乡镇政府,咨询积压蜜桔的处理办法,2月15日晚上,负责接待的人员表示需要各个村落进行信息汇总。2月16日中午,接待人员透露统计工作已经接近尾声。郑蓉盼望相关部门能够迅速推进,拓宽销售渠道,以免蜜桔继续存放下去就会腐坏。
倡议爱心认购
政府就地促销助农
销售困境之下,有的省份在促销助农上先行一步。
云南省是冬季春季蔬菜的主要供应地,芒市地处该省西部,邻近中缅边境。除了盛产沙糖桔,当地还出产辣椒、甜瓜以及百香果等农产品。
二月份十日,芒市的政府部门发布了一则名为“爱心购买当地农产品”的号召。这则号召建议各个机构、公司及事业团体的食堂优先选择购买本地的农产品;号召超市、网络销售平台协助农民销售农产品;号召公职人员和职员积极购买农产品;号召普通人通过社交平台,如朋友圈和微信,促使周围的人购买农产品。

芒市官方发出“爱心认购销售农产品的倡议书”。
这份倡议书汇总了各村售卖的新鲜农产品种类以及相关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果农金三表示,自家种植了二十多亩沙糖桔,村里转来许多订购电话。目前,二十吨沙糖桔已经卖出去一半左右,主要销往邻近的腾冲、保山等区域。货车办理通行证能够顺利进村拉货,价格比较合理,大概在两元上下,与之前的价格基本持平。
叶超将担任江东乡李子坪村的联络负责人,他同时是该村的首领。据他透露,村落里居住着1400多个家庭单元,先前村委进行过逐户的收成盘点,结果显示有300吨的青菜以及100吨的西番莲。"在乡下,每家每户都会进行种植,但很难在本地完成销售。过去多数时候是菜商直接上门来购买,然而今年他们滞销,连车辆都无法驶入。"叶超这样表示。
官方渠道公布消息后,叶超会收到大量购销咨询。他透露,除了邻近的市县,本地部分政府部门和公司也订购了这些蔬菜。由于车辆无法直达村庄,他们便集中收集货物,再运往县城进行交易。此次交易的成功,他真心感谢相关单位和媒体的大力支持。
芒海镇芒海村的村委会主任杨显帮表示,邻近三个村庄的180吨小米辣以及18吨西番莲,已经以预订形式几乎全部卖出。
2月14日,四川南充市农牧业部门发布通告,通报了当地农产品滞销的现状。目前,该地区已有超过两万吨的柑桔难以售出。文件内补充了八十多条详细信息以及相关沟通渠道。为协助果农拓展市场,相关部门呼吁社会各界给予支持。登记的联络方式大多是基层工作人员的联系电话,如有购买意向,可协助对接。
高坪区都京镇的农业主管15日表示,由于疫情防控,邻近的旅游项目受到波及,周边城市里生产饮品和果脯的工厂暂时歇业,同时物流也受阻,造成柑橘卖不出去。
那位负责人表示,从二月上旬起着手调查积压状况,各区域进行统一协调,彼此交换剩余物资。若数量过多难以售出,便在网络上发布售卖信息。我们为相关人员开具证明文件,确保他们做好防护再进行配送。考虑到当前正值疫病高发期,运输车辆由统一调度,原因是需要对车辆实施消毒程序,目的是防止病毒流入或传出。
果农除了接受政府的扶持之外,也在互联网以及各类线上销售渠道出售产品,由于这些果实比较容易保存,而且当前的市场价格没有出现大幅度下跌,所以大多数果农不愿意以较低的价格处理掉自己的存货。

黄强的大棚内,已成熟的上海青被铲掉埋地里。 视频截图
防疫不是“一刀切”
生产流通与科学防控应并重
应对新冠疫情时,部分区域农产品栽培、流转、售卖环节遭遇阻碍,一些饲养公司面临饲料来源不足问题,对民众基本生活物资供给造成显著干扰。二零二零年二月十二日,国家应对新冠病毒肺炎疫情工作小组印发《关于落实“菜篮子”市长工作职责 确保农产品稳定生产供应的通知》(简称为《通知》)。
《通知》明确要求地方政府必须认真履行职责,要确保蔬菜等生活必需品的生产供应,要保障交通线路的畅通无阻,要推动农产品顺利销售出去,要实施活禽市场分级管控措施,要迅速让养殖产业的上下游企业恢复运营,要加快金融扶持措施的执行力度,要提升各相关部门之间的协作效率。
中国人民大学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仝志辉指出,疫情防控对物流、劳动力以及市场均造成一定阻碍,许多农产品运输车辆目前被阻挡在村庄外围,无法进入村内或生产场地,即便经过体温检测且具备充分防护条件,也应当获得通行许可,基层政府部门理应提供便利而非采取强硬的阻拦措施。他主张,当一些地方疫情趋缓、各地复工复产有序开展时,应当有计划地撤销疫情防控的紧急状态。政府部门需要在防控疫情与恢复经济之间找到平衡点,指导基层单位科学应对,防止出现不必要的紧张情绪和过度应对措施。
中国农业大学国家农业市场研究中心主任、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韩一军谈到,这次疫情出乎意料,可以说对我国当前鲜活农产品的生产环节和供应环节,都形成了严峻的考验。我国的农业市场结构,目前仍以中介商为主导,特别是那些规模较小甚至没有固定规模的农业生产者,他们最重要的销售途径就是依靠中介商进行货物批发。在此次疫情中,这一部分受到的影响最大。
韩一军同样指出,部分地区推行防疫措施时,简单粗暴地设置关卡或封闭村庄,导致全国鲜活农产品流通、销售及生产受阻,这是当前的主要问题。如何确保党中央、国务院发布的文件和指导方针,真正传达到县、乡、村各级干部,使科学防控与生产流通、春耕等工作同步开展,是当前亟待解决的难题。
他主张当前形势下,以抗击疫情为主旋律时,处理新鲜农产品滞销难题的根本思路是优先确保本地及区域内部消费。这样做既能减少疫情跨地域传播的可能性和物流开销,又可以完成本地供应的维护工作,促进农户生产迅速反弹。
另据仝志辉所说,线上销售以及直接配送的销售方式,需要充分运用其信息传播功能。近期疫情期间,他观察到很多农业生产者进入温室大棚进行视频销售农产品。他提议政府部门可以引导农业人员了解并采纳这种创新的市场营销思路,虽然未必能立刻缓解当前的困境,不过或许有助于促成新的销售途径的快速建立。
韩一军指出,这次疫情显现出现行的鲜活农产品流转构造和产业环节、供给链条都十分单薄,资讯传递和物资运送的稳固程度尚不高。这场疫情引出了两个核心议题,即在特殊境况下,怎样确保供给和守护生产,他认为这要求我们迅速健全当代农业市场构造,同时着力打造现代化的鲜活农产品流转构造,以此抵御重大风险。
应受访者要求,其中陈明、郑蓉、崔元、黄强均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康佳 王洪春
编辑 甘浩
校对 危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