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蔬菜温室里白天的闷热已经退去，一排排茁壮的黄瓜挂在枝叶间，十分惹眼。凌晨四点，张园园和她的伴侣进入了其中，挑选那些大小适宜的黄瓜，把它们收集到竹篮之中。

张园园居住在山东省寿光市孙家集街道丁家村，这个村子里住着一百多位村民，拥有二百多个蔬菜大棚。每年夏秋之际，村民们主要种植黄瓜、苦瓜这类蔬菜，到了冬季则主要种植黄瓜。张园园家的黄瓜大棚离丁家村成立的农村合作社不远，大概只有十几米的距离。每天早上七点左右，丁家村和周边居民会把刚采的青菜运过来，卖给来自全国各地的中间商，然后由这些中间商把寿光产的菜分发到全国各地去

寿光既是重要的蔬菜栽培区域，也是全国范围内蔬菜的流通枢纽。许多满载的运输车辆在寿光和各个蔬菜产地之间来回行驶，从凌晨两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众多来自不同地方的采购商在寿光农产品运输中心忙着挑选货物，随后将蔬菜运往各个超市和零售市场。

寿光农产品物流园影响范围涵盖二十余个省份以及十余个国家和地区，它现在是全国首屈一指的蔬菜交易枢纽、信息沟通平台、价格决定基地以及货物配送核心。寿光农产品物流园结算中心负责人隋玉美表示，供需状况是寿光蔬菜市场价值波动的关键因素，河北、内蒙古等区域蔬菜种植规模扩大，现阶段及接下来数月，蔬菜货源丰富，价格预计将维持在平稳区间。

寿光蔬菜行业的发展创造了众多工作岗位，这些照片由澎湃新闻记者 张家然 提供

首创冬暖大棚

寿光之所以被誉为全国首要的蔬菜交易枢纽、信息沟通平台、价格决定基准和货物配送网络，这与冬暖式大棚的首创密切相关。1989年，寿光三元朱村的党支部书记王乐义引领村民建造了17个大棚进行试验，同时革新了本地的传统种植方法，成功研发出无需加温即可在严冬进行生产的冬暖式蔬菜大棚。一个占地八百九十平方米的温室，一年能收获一万三千五百公斤的黄瓜，可以获得两万到三万的收益。

寿光大规模普及了这一做法，1990年就建成了5130个设施，农户收入立刻增加了6000多万元，1991年继续大步推进，又新增了28000个设施，到九十年代初，寿光的蔬菜种植面积达到35万亩，总产量为12亿公斤，实现产值3.5亿元，很快成为北方地区冬季精细蔬菜的核心供应地，也成为了全国最大的“菜篮子”。

1996年，寿光研制出一种新型大棚，这种大棚融合了模板式围墙、电动式遮阳帘和钢质架构支撑功能。到2017年底，寿光市已拥有50个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蔬菜新品种。蔬菜领域的先进技术普及率达到了95%，优良品种的覆盖率也达到了98%。得益于科技发展，农业增长中有超过70%的贡献来自于科技进步。

丁家村位列寿光首批试种冬暖式大棚的村落之中，张凤辉的温室紧邻张园园的，这位年近七十的张凤辉已经从事温室栽培近三十载，如今他和老伴共经营着三座温室，为缓解辛劳，其中两座栽培了苦瓜，剩下一座则种了菜花，这两种作物相较于黄瓜，维护起来更为省事。

寿光蔬菜产业日渐扩大，蔬菜交易场所逐步出现。1984年，寿光建成了面积达十七亩的蔬菜交易市场。隋玉美1996年加入该市场工作，她提及，彼时交易尚未电子化，商贩与农户间多用现金结算，市场环境也较为简陋。

11日凌晨四点，寿光农产品物流园内称重台前的人力板车。

掘金者

有许多像隋玉美这样的本地居民在寿光获得了就业机会，同时，还有相当数量的外来务工人员也被此地的经济前景所吸引，纷纷前来寻求发展机会。

9月11日凌晨三点多时分，记者前往寿光农产品物流园进行实地考察，发现尽管夜色已深，但园区内依然一片繁忙景象，有工作人员正在卸载货物，有人员正在进行货物查验，有买卖双方就价格进行多次商议，也有劳动者推着板车运送蔬菜，十分忙碌，从事蔬菜行业的许多人并非寿光本地人，他们大多来自山东省外，其中不少人已经在寿光安家落户，居住生活已有十多年时间，纪振男便是这些非典型外省人的一个代表。他出生于1978年，老家在寿光化龙镇，一个位于哈尔滨周边的偏僻村落里度过童年。

1997年，纪振男年近二十，他父亲偶然在电视上见到老家寿光建造的蔬菜温室已经颇具规模，便卖掉家中部分存粮，为纪振男筹集了一千元，助他回到家乡创业。在寿光蔬菜交易市场，纪振男寻得一份谋生之业，日间为商贩装卸货物，每期能赚取二十元，夜间又为商贩看管车辆，额外获得十元报酬。

2003年，受到朋友的支持，纪振男决定独立创业。同年8月，他拿齐四处借来的5000元，前往内蒙古进货白菜。货物运走之后，他打电话询问妻子批发市场的白菜售价，了解到当日价格并不理想时，他感到非常紧张，但也只能寄希望于市场。市场的波动常常出乎意料。纪振男买来的白菜运到了寿光蔬菜批发市场，正好那天市场上白菜很紧俏，他的白菜一下子全卖光了，这一笔生意让他赚了3500块钱，这被他看作是赚到手的“第一笔钱”。

纪振男在寿光农产品物流园租赁了多个摊位

“买全国、卖全国”

寿光逐渐成为全国蔬菜的集散中心，纪振男也是见证者之一。

2009年11月，中国寿光农产品物流园建成启用，成为亚洲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农产品流通中心。紧接着，寿光蔬菜批发市场完成整体搬迁，入驻该物流园。这个物流园承担着两种蔬菜运输任务，分别是将南方蔬菜运往北方，以及将北方蔬菜调往南方，运作时间分别设定在每年11月至次年5月，以及8月至11月这两个时段。园内设有六座交易大厅，包括专门用于收购本地蔬菜的大厅，同时也有用于省内蔬菜和省外蔬菜进行交易的大厅。寿光本地的蔬菜，除了经由类似丁家村合作社这类渠道售卖外，还有部分农户会直接去物流园区交易，这些农户必须在晚餐后进入大棚采摘，务必在次日凌晨两点半前抵达物流园，并且要在两到三个小时内迅速完成所有交易流程。

寿光农产品物流园的核心作用是进行全国范围的蔬菜调拨，业内称之为“全国性采购与销售”。“园区的蔬菜交易品种来自各个省份，集中到这里之后，再分发到各个省份。”隋玉美在寿光农产品物流园启用后就一直在那里任职。她说明，从凌晨四点持续到当晚八点，交易双方在大厅自主商议价格，一旦意见一致便前往称重，接着凭借物流园的智能卡完成支付，整个过程即时完成，无需接触现金。

官方公布的信息表明，寿光农产品物流园里，蔬菜的种类超过三百种，每天买卖的量将近一万吨，每天成交的金额超过三千万，每年的交易量达到三百万吨以上，每年的交易金额在七十亿到一百亿之间，这些商品卖往东北、华北、西北、京津这些地方，还卖到二十多个省和市，甚至更远，包括东南亚和俄罗斯这些国家。

寿光农产品物流园全部使用一卡通进行交易，因此可以通过该卡后台数据了解各种蔬菜的市场情况，寿光也因此成为蔬菜价格的决定性中心，2010年7月27日，商务部正式批准成立了“中国寿光蔬菜指数”，该指数所显示的信息已经成为全国蔬菜价格和交易动向的参考依据，隋玉美这样说明。

张凤辉种植苦瓜的大棚内景

供需关系

张园园和张凤辉，还有纪振男和隋玉美，这些寿光的蔬菜种植户都普遍觉得，市场的供求情况是决定菜价的关键因素。张凤辉在过去好几年里靠种菜赚到了钱，但今年他有点不走运——由于去年苦瓜卖得不错，他今年就种了苦瓜，没想到今年苦瓜价格低迷，他今年的收入可能达不到原先的预期。

去年这个时候，苦瓜的售价达到了每斤四块以上，而今年价格峰值时却只有每斤两元。张凤辉和他老伴儿虽然心里有些许懊恼，但也明白市场有其自身的运行法则。在他们眼中，市场的波动是难以预料的，当农产品价格降低时，通常意味着供应量增大。不过，因为有寿光菜这个知名品牌作为支撑，他们依然抱有期待。纪振男同样认同这种关于供需平衡的解释。

9月11日凌晨时分，纪振男接到了两批货物，其中一批是运送的菜花，这些菜花产地在内蒙古，买入成本为每斤六角钱，将其运抵寿光的费用也大约是每斤六角钱，他的销售定价为每斤一元二角，这个价格仅能维持收支平衡，没有盈利空间。他说明这个定价的原因在于，今年河北、内蒙古等区域扩大了菜花的种植规模，导致市场供应量增大，价格自然难以上涨，不过为了保障公司的正常运作，即便没有利润甚至亏损也要将货物售出。

纪振男认为市场有涨有跌是平常现象，蔬菜经营商不应只关注一时销售，毕竟行情好时总会到来，需掌握市场运行特点，他本人也曾赚过丰厚利润

数年前，南方遭遇罕见严寒，纪振男存放于冷库的蔬菜悉数冻损，然而春节临近，蔬菜市场或将呈现供紧价扬态势，于是他派遣职员前往云南进行大批量菜花采购，当值农历腊月二十八时，已购入整辆菜花并启动运往寿光的流程，大年初一货物抵达，恰逢市场菜花供不应求，单此车菜花便获利11万元，此种盈利水平此前未曾发生

中国寿光蔬菜指数表明，今年三月，由于春节因素，寿光蔬菜市场的月度价格综合指数达到了今年峰值，接着逐步下滑至六月，七月和八月稍有反弹，最近，由于不良天气状况，寿光蔬菜市场的周价格综合指数在八月十一日至二十五日期间曾经轻微上涨，但很快又回落到八月初的状态。

农业农村部信息中心披露的数据表明，八月中旬至九月初期间，国内各类蔬菜的市场价格普遍低于去年同期的水平，自第35周起，全国蔬菜市场的平均价格已经连续两个星期呈现轻微下降的趋势。

隋玉美指出，今年全年蔬菜价格可能整体上会低于去年。因为供应量有所提升，“两节”前后，蔬菜价格没有上涨的迹象，估计在“两节”期间乃至今年，蔬菜价格不会出现剧烈变动。农业农村部农情调度数据显示，今年全国蔬菜种植面积比去年多了1.4%。蔬菜的整体供应水平有所增强，人们购买蔬菜时不会感到短缺。此外，蔬菜的运输也变得更加便捷。

事实上，过个把月多，许多寿光本地蔬菜就要上市了，从事寿光蔬菜产业的相关人员仍将不停地忙碌着。